| 钟镝其人,钟镝其字
李 欣 钟镝字如其人。 钟镝的性情,横绝四海。他说话,寻常语都似石破天惊:他好粗言俚语,每每在觥筹交错间,劈空直下;更口出激扬文辞,针砭人事艺事,粪土古今英豪,听罢,举座既已惊了,他那里却依旧意态飞扬,逼仄秋云;与他交谈,他不迎合人,人更休想迎合他,他的讲法总在一切执定的善恶美丑之外,如同佛家真如,不可以识识,也不可以智识。他行事,更是亦邪亦正,似邪似正:他自称爱财,因此热衷营生,其实并无半分积蓄,也不见一丝小气鄙俗,反而慷慨大度,大有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洒脱;他醇酒妇人样样不少。不过,他能豪饮,却并不嗜酒,拚今生一醉方休原本只为朋友情义,此情此义,他造为一印:“以身相许”;身边燕燕莺莺无数,他却眼中有色,心中无色,只作如是观,未曾沾染分毫轻浮与猥琐,因他只是临水照花人,照见的非花非水,倒是自己心中一片清明。他的去留无意,他的坦荡率真,让其言其行,纵然不复端正,也仿佛魏晋时王谢子弟,奕奕自有一种风气。这世上真名士、真艺术家不多,做态效颦的人却不少,实不过有心于无心,反倒成了俗物;比起他这样的无心而有心,绝尘而行,此辈真要瞠乎其后了。 钟镝这样的性情,真教人乍惊乍喜。他一出现,有若如来现法身,这世界都要起六种十八相震动。恣意如他,自在如他,才真正做得了艺术家。因为,艺术家的天职就是教这世界震动。经验世界的秩序太庸常了!周遭无非是人,无非是物,总有因果,总有必然。这一切,庸常得让人质疑它的正当。艺术家天性纵横,专破一切胶滞,于是便有了艺术。他们让作品在形式上“陌生化”,使之不同于经验器物,超脱于实用功利的桎梏,也仿佛撼动了这个世界的秩序。这才真正叫好,否则凡庸如我辈,倘若时时处处,所闻所见,不出功利因果,此劫难逃,岂不太过了无生趣? 钟镝就是这样的艺术家。所以,他的性情既在天地有无之外,他的才情就挟带书法风云变态而来。他字如其人,不入樊笼。书法集中最出色的是楷书、隶书与篆书。他笔下的这几种书体,不但局部的点画摇曳生姿,暗香浮动,整体意态更是高蹈欲仙。苏东坡说过:“人之所贵,必贵其难。真书难于飘扬,草书难于严重”。真书结体规整,非有大力难以变幻,难以纵逸。其实隶书与篆书,不但结体同样均衡,而且装饰意味更浓,更加难于飘扬。而我以为,书法“严重”凭借品位,“飘扬”则靠天才。所以,草书是考验艺术家品位的关隘,楷书、隶书与篆书是勘察其天才的试金石。钟镝的才气足以使后者“飘扬”自若,不过,这种“飘扬”决不是习见的秀逸,反而有着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斑驳与古涩。如果不是他性情不羁,恐怕难以陶铸书风如此别具一格。而且,一如他为人的去留无意,其书法的特异更在于点画、结体、章法的变化,纯粹天成,别人或多或少总需苦心经营,总有斧凿痕迹,他却全然不见一点着意处,信手拈来,就已春色满枝是十分。同时,这些变化不但有质抑且有量。书法集中作品近百,幅幅变态多端,不见懈怠,而他人几幅下来,难免就有捉襟见肘的窘迫。他则从无这般寒酸态,只管笔走龙蛇,写不尽的千江有水千江有月。 钟镝其人,钟镝其字,威风凛凛中霸气无限。他这样的天生性情,天生异禀,作品纵然有欠沉厚处,有草草处,也是乱头粗服,不掩国色。我们期待他蹑虚凌空,高蹈于艺术之巅。 |